几个月前《白蛇:缘起》上映时,有几个同学问我,说不就个动画片么,怎么会花了8000多万人民币的制作费,又不用给演员片酬,钱都花哪儿了?看来不少同学对这块儿很陌生,当时我就挖了个坑,说找时间聊聊。

 

今儿把此坑填上:动画电影为什么辣么烧钱?

 

 

我以前所在公司的相当一部分业务是动画,我虽是个策划,但总往制作部跑,也略懂些技术,但公司做的动画并非电影级,聊这个话题还是有些吃力,所以我找了两位业内资深人士打听了下,才算是比较有底气了。

 

首先要鸣谢这二位的信息帮助,他们一位在国内动画公司做技术,一位是在好莱坞打拼的中国籍动画女导演张文丽(Lizzie Zhang),她前不久的短片作品《许愿盒》还入围了奥斯卡的大名单,做的很棒。

 

我们是在微博上认识的,她也是我节目的观众,一会儿我会将她的作品当做一个案例,你就会知道为啥动画这么烧钱了。

 

《许愿盒》剧照

 

“动画”这个词字面的意思是“让画面动起来”,其实动画古已有之,宋朝的“走马灯”就可以算是最初级的动画,在一个箱子里点蜡烛,将剪纸的影子投在外面的幕上,转动箱子就有动态效果。

 

走马灯

 

“将静态的图像快速播放从而呈现动态”,这种动画制作思路一直没怎么变过。

 

 

如果想让画面有立体(3D)效果,在前计算机时代,只能用人偶定格拍摄,动画师摆弄人偶(一般是粘土做的),每次微调一点拍摄一帧,然后将成千上万帧拼在一起形成动态。人偶定格动画非常费时费力,反正我这急性子干不了这活儿。

 

 

需要说明的是,本文主要讨论“三维(3D)动画”,这是当下最主流的制作形式,也是最费钱的。

 

到上世纪80年代,计算机开始被应用到电影制作中,称为CGI Animation(意思是计算机生成图像)。1995年,产生了第一部纯CGI制作的3D动画片,皮克斯工作室出品的《玩具总动员》,这部作品的里程碑意义怎么吹都不过分。

 

1995年《玩具总动员》

 

后来,3D动画成为业界的主流,现在最大的厂牌依然是迪士尼(拥有皮克斯),其后是梦工厂、照明娱乐、蓝天工作室、索尼动画等,几大厂各有特色,竞争极为激烈。

 

这篇文章不是聊3D动画发展史,而是主要谈“钱”,我先放张图,大家对3D动画的烧钱能力会有个直观印象。

 

下图是截止到2015年,全球预算最高的动画片排行榜,大家主要看第三列(总预算)与第五列(每秒成本),单位是美元。

 

 

“经费每一秒钟都在燃烧”说的就是3D动画,大家可以看到,《玩具总动员3》每秒的成本高达3万2千美金,如果以这个价格,《白蛇:缘起》的8000万人民币预算,只够制作400秒的戏,也就6分半钟,这时候男女主角还没碰面呢.....

 

《白蛇:缘起》

 

《复联4》的制作成本是4亿美刀,其中超过一半用来支付演员片酬,而动画无需真人演员,为啥还这么费钱呢?

 

主要是因为周期与工序。

 

与真人电影相比,3D动画片的制作周期平均要长3倍,真人电影前期准备完成后,拍摄一般花不了太长时间,常规来说三、四个月肯定够了,鼎盛时期的香港电影甚至可以不到一周拍完。然后进入后期制作,只要不牵扯太多特效,半年以内能打住。

 

而CGI动画电影则大到每个场景,小到每个道具,甚至角色的每根毛发都是要通过电脑从无到有的制作,比如《冰雪奇缘》里的艾莎,光头发就有几万根儿。

 

 

动画电影可以说是一项令人惊叹的人类协作行为艺术,动画长片普遍都有3年左右的制作期,像皮克斯这种王牌工作室,五六年的制作也不鲜见。

 

 

我对比了一下两位同学的说法,其实中外的动画制作工序都差不太多,都分为前、中、后期

 

 

具体如下:

 

一、前期:故事创作,剧本,角色、场景和道具设计,分镜、色彩设定。

 

二、中期:场景及道具建模,角色及道具绑定,动画测试,角色动画,角色场景及道具材质。

 

三、后期:材质灯光和渲染,特效(包括水,闪电,火,爆炸等等),合成,校色,剪辑,配音配乐。

 

既然工序差不多,那为啥咱的国产动画总是拍的那么挫呢?主要是差在了前期。

 

这是一部动画电影的“铸魂”阶段。

 

在好莱坞,“故事是王道”并不止是一句口号,皮克斯的元老约翰•拉塞特在制作《玩具总动员》的时候说:“技术不是动画电影的驱动力,故事才是”。新鲜的视觉冲击力只能吸引观众10分钟,而接下来要靠90分钟的精彩剧情抓住观众。

 

前期的剧本创作、角色、风格、色彩设定是一家动画公司的核心竞争力,也是最具创造力的环节,这些都要绝对保密,一般只在总公司完成。

 

《怪物大学》前期设定

 

而国产动画,普遍在前期的投入非常不足,同时人才储备也薄弱,经常有让人哭笑不得的碰瓷现象,啥前期故事人物设定,不费那个事,拿过来就用。

 

 

看看投入就知道,成熟的动画长片前期经常占到预算的40%还多,而国产动画我估计这块儿能占到10%?已经算比较有良心的公司了。

 

接下来是中期的建模、动作绑定、角色动画等,美国本土人力成本太贵,这个工序经常外包出去,知名大厂都有海外代工点,如此可降低成本,我以前所在公司的总部就在深圳,还承接过好莱坞的活儿。

 

 

中期最重要的是“角色动画”,动画师在制作前往往还要亲身体会和表演角色的情感,平均每一个镜头要耗费动画师1周甚至一个月的时间

 

动画师在模仿怪兽

 

前面两步完成后,就到了后期渲染(将光效、材质最终表现出来),这就主要是拼设备了,我以前公司有专门一个房间用来堆渲染计算机,24小时不停的渲图。

 

3D动画的渲染非常耗时间,皮克斯内部有一个超大数据中心,2000台计算机组成的渲染阵列拥有超过24000个CPU,数据中心是3D动画电影背后的心脏。

 

即使拥有如此强大的计算能力,渲染一帧电影级别的镜头(每秒24帧)往往也要耗费数个小时,不算设备,光电费就是一大笔钱。

 

渲染前后对比

 

一部3D动画长片往往需要200人左右的团队制作3-4年,从刚才那张图上能看出,好莱坞动画片的平均预算在1.2亿美元左右,这还只是2015年的数据,现在肯定又涨了。

 

所以说,《白蛇:缘起》8000万人民币能做出这种效果,真是很不容易了,追光动画这么多年的积累没有白费。

 

下面我们来看一个实战案例,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中国女导演张文丽的短片作品:《许愿盒》

 

 

先让导演亮个像,美女哦。左边是副导演兼制片人李楠,右边是导演兼编剧兼制片张文丽。

 

 

大家看看短片,虽然是处女作,但颇具水准,在国际上已经获得14个奖项,还入围过去年的奥斯卡大名单,这是中国动画导演首次冲击奥斯卡

 

是不是挺棒的?这个短片一共50个镜头,2个角色、3个场景、78个道具,大家猜猜花了多少钱?

 

 

4分钟半(不算片尾字幕时长)的《许愿盒》一共花费了60多万美元制作费用,这还是在很多朋友帮忙、张导又完成了绝大部分前期工作的情况下,如果是皮克斯来做,4分钟大概得花500万美元。

 

大家再猜猜这片子做了多长时间?答案是22个月,主要原因是人数少,我算了下前后共动用了37个人(不算音乐演奏),国外都是走时薪,预算的大部分都花在人工上。

 

现在你大致明白经费都燃烧在哪里了吧,下回如果哪部国产动画宣布投资3个亿人民币你不要感到惊讶,这可能真不是洗钱,一部品质中上的3D动画,差不多真的就需要这个数

 

中国动画电影现在突飞猛进,其趋势就是碰瓷抄袭被群嘲唾弃,制作方越来越重视前期的故事创意,观众在呼唤精致原创的作品,《白蛇:缘起》等作品只是起了个头,我坚信国产动画一定会越来越好

 

“用技术激发艺术”(Technology inspires the art),这句皮克斯的座右铭应该是动画电影创作者们永恒不变的追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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